Shan

一 在共同製作中形成的插畫專業

2015 年，Shan 進入簡訊設計，擔任「圖文不符」的插畫家。這家公司也在同年成立。智慧型手機和行動網路使資訊迅速增加，社會事件又帶動懶人包的流通；張志祺與夥伴嘗試把整理資訊、尋找切入角度和設計圖像組成一項可以收費的服務。Facebook 鼓勵影片後，團隊開始做動畫；即時動態難以保存作品，則促使他們再嘗試網站和遊戲。Shan 學習專業工作的地方，本身正在尋找讓內容被看見的形式。^{2, 3}

在這個環境裡，一張畫不能只在插畫家的螢幕上成立。它要進入一個共同的敘事，有時還要被別人做成動態。2016 年初公開的蔣渭水動畫，由王成祥撰寫腳本、郭郭山山負責美術，再交由動畫、音樂和口白夥伴完成；作品頁保留風格板與早期探索。同年鄭南榕動畫又把歷史場景與抽象意識放在一起，美術需要為信念尋找能在動態敘事中運作的形體。這兩件作品使他的早期專業更接近視覺開發：先決定一個故事如何可見，再讓這個決定與其他人的工序接合。^{4, 5}

台灣最高峰系列提供了較安靜的另一面。山形、植被、名稱和高度一起出現，色塊與顆粒表面讓地景有性格。資訊沒有消失，但辨認地點和想靠近地點，已經成為相鄰的兩件事。對一位在資訊製作裡工作的插畫家而言，這是重要的能力：保住對象的指稱，同時讓它不只是一個等待讀完的資料欄位。⁶

這種養成具有很具體的制度條件。企劃者先處理知識和敘事，設計師安排可讀性，插畫家提供人物與場景，動態夥伴再改變觀看的時間。Shan 並不是在一個完全由自己控制的畫室裡開始被認識；他的圖像先經過分工、討論和交付，才進入公共空間。

二 身體成為題目

2016 年底，Shan 與 XuanXuan 在朋丁合展《愛哭寶》。展覽自述中的他，因胖身體感到焦慮，結帳時與店員相遇的眼神也令他不安；性別認同則在跨性別男性與泛性別之間游移。標籤曾帶來歸屬的希望，卻仍讓他受傷。他想讓二元之外、胖而陰柔的人被看見。⁷

《愛哭寶》把這個問題交給兩個人一起處理。XuanXuan 從女性身體所受的限制與外貌標準出發；兩人還邀請參與者帶來哭泣事件、電影或音樂，共同畫似顏繪，製成個人的證書。⁸ 哭泣因此不只被畫成一個人的情緒，也成為觀眾可以提供材料、請他人回應的事情。公司專案裡，插畫常要協助讀者理解已整理好的題目；在這裡，題目的一部分由來到現場的人交出。

這個展覽的意義，不宜收束成「遭受偏見，所以成為藝術家」的簡單因果。Shan 已經在畫畫，也已在製作團隊裡工作；改變的是哪些經驗可以由自己提出，哪些身體值得站到觀看的中心。與其先替一個人找出正確名稱，再允許他被畫，創作可以先讓那個仍無法被妥善命名的人出現。

2017 年四月，Shan 與 XuanXuan 又在 Mangasick 合展《再會啦～心愛ㄟ郎～》。Mangasick 是聚焦另類漫畫與圖像創作的書店、展覽及閱覽空間，這次合作把兩人的作品帶向不同的讀者環境。同年草率季的參展名單中，Shine3 連接 Stacy、XuanXuan 與郭郭山山。朋丁、Mangasick 和藝術書刊市集，提供的不是同一種舞台：有的容納一起設定題目的展覽，有的讓作品與另類漫畫並讀，有的把作者、書和買書的人放在同一處。^{9, 10}

XuanXuan 在這段歷史裡因而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展覽名字。兩次合展和共同作畫，顯示 Shan 的自我表達有同儕作伴，也有特定場所承接。這並不使兩位作者的經驗相同；恰恰是不同的身體問題，能在共同題目下互相靠近。

三 性別資訊與生活經驗如何共處

2017 年，Shan 仍在替圖文不符製作公共內容。《不再恐同》特別能顯示這份工作的具體要求：四個字分成四張圖，讓 Facebook 相簿的縮圖先傳出主張；原先立體字方案因成本與時程改成平面。郭郭依字的筆畫畫人物，再隨整體修改調整位置與比例，最後用彩虹把四圖連起來。企劃成祥、志祺，設計師苡蓁與插畫師郭郭，各自處理不同環節。¹¹

人物在這裡必須有表情和姿態，又不能破壞文字辨識。某個角色需要被移到字後，某隻手要改變位置，都是圖像和訊息重新取得平衡的細部。¹² 這份製作經驗讓「畫人物」具有雙重尺度：人物可以吸引目光，也要服從一個集體正在傳達的意思。

同年十月的 LGBTQIA 圖輯，把性別認同與性傾向詞彙轉成可進入的解釋；郭郭負責插畫，志祺與惠宇負責企劃，志祺另做設計。¹³ 這與《愛哭寶》並不矛盾。對尚不熟悉的人，分類能先提供辨別和溝通的語言；對活在分類之間的人，圖像又能指出語言尚未容納的經驗。Shan 的兩種工作，分別位在這兩個入口。

這是從作品之間才能看出的連續性，而不是他公開宣告的一套完整理論。若只把他歸為性別議題的圖解者，會漏掉自行提出身體經驗的作者位置；若只把他看成描畫私密幻想的人，又會漏掉他替陌生大眾整理概念的專業。兩者都需要視覺判斷，但並不要求讀者以同一種方式回應。

公共工作還有資助和知識來源。2017 年糧食農業專案由柯柯企劃、郭郭山山插畫、志祺協助設計，並感謝環境資訊協會；圖文不符的訂閱式集資則支持持續製作。這讓插畫得以處理作者未必獨自掌握的知識，也說明公共內容需要有人支付研究、設計和交付的時間。¹⁴

四 委託擴張時 他仍須進入別人的作品

在同儕展覽展開的時期，Shan 的圖像也進入學校。2017 年社會課本改造案，先訪問教師、學生並比較課本，再由包括 Shan 在內的四位插畫家參與製作。這裡的觀看不再只是社群的一次點擊：一本課本要反覆使用，插畫需與圖表、文章和編排一起協助學生進入題目。¹⁵

新北市 108 學年度第二學期國中品德聯絡簿，又把這種要求轉成日常的小本子。朱家安的思想實驗提出生命價值、選擇性的良善、人與人工智慧等問題；宋政傑統籌視覺並處理封面與編排，山山來馳和貞尼鹹粥替文章作畫。¹⁶ 情境是虛構的，卻得讓一個正在上學的人覺得可以想像。這與資訊圖的概念辨別不同，也與成人漫畫的閱讀邀請不同：圖像需要把一個尚待回答的問題帶到讀者面前。

2021 年南一國中國文第四冊則保留八位插畫家的不同風格，Shan 是其中一位。¹⁷ 多作者的課本沒有要求所有文字都長成他的樣子。能在這樣的編輯系統裡工作，意味著提供自己的判斷，也接受整本書還有別的作者和其他閱讀需求。

有時，他的工作尺度更小。《想被聽見的獨唱》兒童權利公約動畫，由林子擔任主要插畫作者，郭郭／Shan Kuo 是動畫插畫協力之一，分鏡與動態另有夥伴。¹⁸ 這種支援位置也是職業生活的一部分：他既能以自己名字提出作品，也能讓別人的畫面被完成。

2019 年，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《掛號2》以漫畫串起歷史人物、文化活動與訪談，Shan 負責「文化自造夜」漫畫；文化銀行統籌，劉玟苓主編，劉克韋統籌設計。同年的 GIMA10×10，又把他放進十位視覺創作者共同回應台灣音樂場景的計畫裡。^{19, 20} 前者使漫畫成為機構保存與詮釋歷史的方式，後者讓插畫在音樂場所與活動中被遇見。兩者擴大了他的作品可以去的地方，卻並未取消共同製作的要求。

《總統府大冒險》的競選互動企畫與桂冠涼筍季品牌案，則顯示另一種延續：人物、表情和場景可以進入遊戲情境，也可以服務商品溝通。Shan 在兩案中的工作是插畫，整體指導、設計或程式並非都由他包辦。^{21, 22} 這些委託不是個人創作暫停時才存在的背景雜務。它們是他的技能持續接受不同限制、也取得報酬入口的工作世界。

五 自己編輯的漫畫與被喜愛的身體

到了 2020 年的《FUTURE｜ADULT ONLY Raihan & Leon》，Shan 的作者位置更加完整。書將 Mountain Trail、人魚替代設定 Eternal、2019 至 2020 年短篇以及黑白和彩色插畫編在一起。這次不只是替別人的資訊增加畫面：他也決定哪些材料要留下、如何成為一本可翻閱的集合，以及成人向作品要向哪些讀者開放。²³

題材和體型的選擇，比「畫得可愛」更具體。書店介紹中的豐滿男子、獸人、人魚等角色，都被放在有親密感與浪漫色彩的世界裡。²⁴ 與 2016 年面對旁人目光的自述並讀，這種安排可以理解為觀看關係的變動：畫裡的身體不必只作為受傷、遭拒或需要說明的對象，也可以讓人想親近、想繼續閱讀。這是作品之間支持的解讀，並不等於所有角色都是 Shan 的自傳替身。

2021 年，日本 loneliness books 店主潟見陽接受 TOKION 訪問時，特別選談這本書。他感受到鮮明色彩、溫暖與跨越性別的世界，也用八、九〇年代日本動畫、舊同志雜誌和少女漫畫辨認其中的視覺氣息。²⁵ 那是作品抵達另一位讀者之後產生的閱讀，不是已確認的師承。它有意思之處在於，豐滿男性的形象可以和少女漫畫式的浪漫感相遇，既能喚起熟悉的記憶，也沒有完全落入其中一個既有類別。

潟見陽也把 Shan 對平權議題的發聲放進讀法，沒有將個人故事與社會切開。²⁶ 這個接收過程仍留下張力：日本讀者可以藉自己的視覺記憶進入作品，卻不能據此把台灣作者的一切選擇都說成日式風格的延伸。身體經驗、資訊工作和同儕展覽，已使熟悉的形式獲得不同用途。

這條海外路線首先是一條書與閱讀的路線。獨立書店替作品選擇位置，店主替它說出一種讀法，讀者再透過通販取得它；它不需要先被寫成藝術家移居或國際巡迴的故事。2021 年蓋亞文化出版、pixiv 監修的中日雙語《ARTISTS IN TAIWAN》收錄 Shanshan Kuo，2023 年又有 pixiv、Clover Press 與 Media Do International 的英文合作。合輯提供另一種尺度，把他與台灣其他創作者一同送進跨語言發行。²⁷

六 角色離開書頁之後

漫畫邀請讀者進入作者安排的情境，貼圖則把角色交給別人使用。Shan 的 LINE 目錄裡，粉紅蛙蛙的日常有多個季別，波霸蛙蛙另有台灣華語、英文與日文版本。第一季曾列售價新台幣 42 元。²⁸ 同一張表情被拿去回覆朋友、伴侶或同事時，角色便在一段作者沒有預先寫好的對話裡繼續生活。

貼圖要求的視覺判斷也不同。讀者不能每次都停下來讀一則完整故事，角色必須以簡短的姿態被認出。這讓日常人物的表情和性格可以不靠長篇敘事維持關係；多種語言則改變它進入對話的方式，並不能單憑版本數量判定市場大小。

2026 年夏天的壓克力立牌，又讓人物獲得不同的物質位置。Shan 公布穿浴衣的勝斗與穿甚平的熊野，商品照片讓吃西瓜的身體從透明外緣與底座中立起。²⁹ 紙頁上的身體依賴相鄰畫格，桌上的立牌卻必須以完整剪影成立。角色因此可以從故事裡被帶走，成為讀者日常視線中的物件。

這些形式沒有取代漫畫，而是增加相處的頻率和距離。有的人願意讀成人書，有的人使用一張貼圖，有的人把角色放在桌上。Shan 需要替這些不同用途重新處理形體，也需要自己判斷什麼內容放在哪個入口。作品能流通的地方增多，作者的工作就不再只有畫完一張圖。

七 重畫與未完成 讓時間回到作品裡

Shan 的近期發表保留了不整齊的製作時間。2026 年八月底，他把 2024 年作品與 2026 年重畫版本一起公開，仍標示製作中；九月又貼出一張標為 2025 年一月、一直未畫完的作品。^{30, 31} 新帖並不只代表新作，舊稿也可以再次成為現在要處理的事。

重畫也不只是把線條畫乾淨。並列的男性肖像裡，2026 年版本的輪廓與眉眼更有力，項鍊、衣領和臉部裝飾被重新安排；另一組人物則從戴眼鏡的正面姿態，改成眨眼、舉手的表情。³² 熟悉的形象被再做一次，性格也因此重新顯現。作品集通常讓人由結果判斷能力，這些仍在製作中的圖卻讓讀者看見，作者可以回到同一個人物，改變與他相處的方式。

2026 年十月的《Popstar》可以更近地看出人物如何被建立。成年男性的臉幾乎填滿方形畫面，低架的眼鏡、耳機、濃眉與鬍渣保留具體性；金色瞳孔中的星形、粉紅衣領和臉部亮點，又添上舞台式的光澤。輪廓有深淺，表面留下筆觸與紋理，微笑使讀者面對的是一個有神情的人。³³

這張畫讓早期身體問題獲得一個更細的視覺回答：陰柔、裝飾與成年男性的日常細節可以同處，不必先把一項清除，另一項才成立。形體、配件和表情相互支持，做出讓讀者願意停留的組合。

Shan 為這張作品標示「100% human made」。³⁴ 在生成圖像流通的環境裡，這把製作勞動重新放到觀眾注意中。九月《Rainy day》的過程影片則被放進 Patreon 會員內容。³⁵ 過程既可以成為對製作方式的公開表態，也可以成為支持者取得的內容；觀眾靠近工作的程度，不再只有看或不看成品兩種。

八 維持讀者 也是工作

2026 年八月，Shan 為 CWT73 與 NICE 準備刊物、貼紙和立牌，公布攤位；CWT 結束後，又回報部分刊物完售，計畫在下一場活動後加印並上架通販。³⁶ 這是作品進入流通後的另一張工作桌：要決定帶什麼、備多少、什麼已售完，以及是否值得再印。場次還涉及天氣與安全，與社群上隨時可以貼出圖像的節奏不同。

會員制則把關係拉長。2026 年十月初，Patreon 列有每月 3、5、10 美元的三個層級。³⁷ 它和一次買書、一次貼圖交易的差別，在於支持可以沿時間持續，作者也要維持能讓人留下的發表與內容。公開頁面沒有付費人數、平台扣款或實收，因此還無法知道這些收入是否足以支撐生活。

他的生計入口至少有幾種不同買方：製作團隊與品牌支付能嵌入共同作品的插畫勞動；零售讀者取得書和物件；貼圖使用者取得一組日常表達；會員取得平台開放的創作內容。這些入口讓他能對不同的人工作，也讓上架、庫存、更新、出貨和回應支持者成為畫畫之外的持續勞動。各類收入的比例及互相補貼情形，仍沒有公開數字。

個人網站連著國內和國際通販，但十月初查閱時，國內賣場沒有列出商品，國際店舖正在整理；委託表單也已停止收件。^{38, 39, 40} 這些狀態沒有提供一份完整排程，卻提醒人，作品可被找到和新工作可以進來，是兩件要分別維持的事。獨立創作所需的掌控，部分就落在這些不太像作品的界面上。

九 逐漸改變的觀看關係

Shan 的形成，最清楚的部分不是童年天賦或一個決定性師承，而是成年後不同工作的並行。簡訊設計讓他學會把形體交給共同敘事；與 XuanXuan 的展覽讓自身經驗和觀眾材料進入題目；教育出版要求他配合另一種閱讀時間；自行編輯的漫畫則讓他安排身體被喜愛、故事被進入的方式。海外書店、雙語合輯、貼圖、立牌與會員，再逐步改變作者和讀者能遇見彼此的位置。

這些關係各自提供不同條件。王成祥等企劃與動態夥伴，讓美術能成為完成的公共作品；XuanXuan 是一起設定題目與作畫的同儕；宋政傑、朱家安和教育機構帶來文章、編排與使用情境；潟見陽、出版社與平台則使作品被另一群人閱讀。把這些人統稱為人脈，便會漏掉專業究竟怎樣在他人手中被改變。

值得注意的連續性，是觀看者的位置不斷變動。資訊圖請人先認出一個概念；展覽讓人交出自己的情緒；成人漫畫讓人進入親密世界；貼圖把角色交給使用者；重畫和過程內容讓支持者接近製作時間。在這些不同關係中，Shan 反覆處理的是：一個形象如何被辨認，又如何得到比辨認更多的注意。

人物得到的注意，不必永遠停在替身份作證。故事、表情、欲望與日常，使它們成為不同讀者能反覆接近的對象。專業工作仍需要合作與付費，個人創作仍需要編輯、庫存和讀者。自主是在這些條件裡增加能決定的事情，而不是某一天離開公司後就一勞永逸取得的狀態。

從共同製作走向自己編輯的漫畫與角色，Shan 學會替公共訊息作畫，也逐漸造出一個不必先合乎體型與性別標準、才能獲得觀看與親近的世界。這個世界並不只由圖像構成；展覽裡的同儕、讀書的人、攤位前的買家與持續支持的會員，也參與維持它的生命。

來源與註釋

資料範圍至 2026 年 10 月 5 日。作品年份與作品集上傳年份不同時，以下分別標明。2016 年身份敘述保留其當時語境。童年、求學、最初學畫與完整任職年月仍缺公開敘述。部分 Behance 個別作品頁本次無法重新開啟，相關歷史署名、製作說明與圖像描述依先前留存的公開作品紀錄；不由此擴寫新情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