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3月，日本製鐵向美國解釋，為什麼應該讓它買下美國鋼鐵。它強調投資、技術、就業，以及對中國的競爭力。聲明最後訴諸法治與正當程序。日鐵把自己過去的貢獻、將來的承諾和美國的戰略目標，寫成一份彼此可以相容的計畫。1
2025年1月，拜登否決了交易。6月，川普重新放行，但要求兩家公司簽署並持續遵守國家安全協議。他保留再發布命令的權力。交易終於完成，跨境資本並沒有被趕出去；准許它留下的方式，卻包含政府對往後經營決定的控制。2, 3
在日鐵與美鋼的完成公告裡，約110億美元的新投資承諾與美國政府的「黃金股」一同出現。資金得以越過邊界，某些經營選擇則被留在政治審批之內。這使一樁常被放進「全球化倒退」的交易，呈現另一種方向：國家可以要求更多跨國投入，再以這些投入為基礎，保留干預的權力。4
工人的問題卻還沒有因此答完。交易完成當天，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（USW）提醒會員，它仍要監督承諾，並透過集體協商維護工作、退休金與醫療福利。對收購方而言，問題是能否進入美國；對工會而言，問題是換了股東以後，哪些義務仍可要求公司履行。雙方都在要求一個足以安排未來的承諾，所要的承諾並不相同。5
這個差別是理解川普年代的一個入口。川普把美國的市場與安全權力更直接地用於重新議價，使跨境合作愈來愈需要回答「你還能為我們做什麼」。但取得一次批准，與讓其中的人能繼續工作，是不同的事情。本文要追問這段落差：政治交易取得的保障，要經過什麼安排，才能成為個人足以投入多年工作的條件？在這個問題裡，國家如何開價固然重要，誰有能力要求承諾被履行、誰只能承擔重新談判的代價，同樣決定了職志的命運。6
已經建立的關係為何還要重新證明
跨境工作從來不只建立在當下的價格上。一家公司採用海外供應商，要投入尋找、測試與磨合的時間；研究者學一門語言、進入一個地方，也是在為尚未出現的問題準備自己。Gabriele de Seta回顧自己的求學時說，認為中國代表未來的想像，曾影響他選擇中文。這種期待把遙遠的經濟變化，轉成了一個年輕人願意花掉的歲月。7
一份貿易協定的作用，因而不只在今天少繳多少關稅。Kyle Handley與Nuno Limão研究中國加入WTO前後的美中貿易，指出當進入出口市場需要難以收回的成本時，未來優惠待遇會不會被撤銷，本身就影響投資。這項研究揭示的機制很重要：人們投入之前，需要相信今天成立的安排，明天仍大致成立。8
沒有哪一個既往年代普遍提供過這種安心。台灣在2016年8月提出新南向政策綱領，已經把產業布局、人才往來及政治風險管理連在一起。川普尚未當選，台灣就已在尋找新的區域位置。若把後來所有分散投資都叫作對美國壓力的回應，便先抹去了東亞社會自己的判斷。9
川普的可辨認改變，在於他將重訂條件本身提高為主要政策工具。2017年，美國退出TPP；2018年，對中國的301關稅程序與以國家安全為由的鋼鋁措施相繼展開。後者也波及日本。日本外相河野太郎在抗議時特別提到盟友關係，正因盟友身分沒有自動排除這次限制。盟友與對手在第一任期便一同面對重訂條件的壓力。10, 11, 12
日本在美國退出TPP後，與其餘參與國推進CPTPP，則在另一個尺度上延續了可共同使用的規則。它沒有把美國留在原來的位置，也不保證每一個工作者受益，但顯示盟友可以組織新的承諾，而不只是等待華府下一次開價。對一個以川普命名的年代而言，這類不由川普單獨決定的建設，同樣構成歷史。13
重新議價不必等到每一項威脅實現才產生作用。Dario Caldara等人以企業法說會、新聞及關稅資料研究2017至2018年的變化，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投資下降相連。他們又區分兩件容易混在一起的事：預期未來成本上升，以及不知道成本究竟會變多少。前者使一個計畫變差，後者使現在下決定更困難。並非所有企業都會停下來，但能等待多久開始成為競爭條件。14
這也解釋了為何「相互依賴」不一定能約束衝突。Henry Farrell與Abraham Newman分析金融及資訊網絡，指出連結集中在少數節點時，掌握節點、又有相應法律與行政能力的國家，可以把共同使用的設施變成控制手段。他們的論證有一個重要限制：網絡中心地位不等於無限權力，國內制度也會阻止某些用法。問題於是從彼此需不需要，轉向誰能決定對方繼續使用關係的條件。15
但把這個機制一路推到人的身上，需要再走一步。工廠的關係可以寫入合約，學者的關係卻也是他的知識來源、學生與共同研究者。當政府重新定義某一種聯繫，受到改變的不只是交易成本，還有一個人過去所做的工作應被如何理解。16, 17
2018年6月，MIT與深圳南方科技大學簽約，成立機械工程研究與教育中心。MIT公開介紹兩地師生互訪的安排，陳剛則將擔任MIT端的學術主任。這是在川普已經執政、貿易衝突正在升高時成立的合作。大學仍把連結中國視為值得組織、值得交給資深教授主持的工作。18
同年11月，美國司法部宣布China Initiative，將中國經濟間諜等威脅列為特定執法重點。2021年1月，陳剛遭逮捕，面對的是研究補助申報等指控。兩個事件不能簡化成「辦了合作所以被捕」，但它們讓同一段時期的制度衝突變得清楚：大學鼓勵的國際活動，進入以中國關聯為框架的執法敘事後，必須重新接受解釋與判斷。19, 20
2022年1月，檢方撤回全部指控，表示新取得的資料使其無法達到審判所需的舉證門檻。這迫使人反問：如果制度需要一年才能修正自身的指控，被中斷的研究與訓練，要按誰的日曆恢復？21
陳剛在撤案後的聲明中說，學生與博士後承受了損失，有人改變職涯；他也特別感謝MIT、同事與律師的支持，並說校方支持使他得以繼續研究。這兩部分必須一起讀。把他只寫成國家壓力下的受害者，會漏掉使研究沒有完全中止的力量；把撤案當作一切回復原狀，又會把其他人的時間從故事裡刪掉。22
連研究中國國安問題的人也不必接受同一套分類。2021年2月，Elsa Kania與Joe McReynolds以陳剛案開題，主張重新檢討China Initiative：對非法技術轉移的防範有其必要，但以單一國家關聯組織執法，會傷害與政府合作所需的信任。他們要求把焦點轉到各國的違法行為。專業在此提供的，既包括辨識威脅，也包括反對將一整類關係當成威脅的能力。23
拜登政府2022年終止China Initiative的框架時，同樣沒有宣布科研安全不再重要。司法部把防止間諜活動、改善申報處理與維持吸引研究者的能力，放回同一套政策判斷。這說明川普留下的問題可以被改造，卻不會隨換一位總統便自動消失；研究開放與安全如何並存，必須由具體程序回答。24
對研究者而言，制度選項也不只是在美國留下或受到排除。顏寧在2022年宣布離開普林斯頓、前往深圳籌建研究機構時，將它說成支持更多學者、進入下一階段工作的機會。中國也能提供某些人想要建立的工作平台。跨境移動不只反映一處少了什麼，也反映另一處給了什麼；科研制度的吸引力，能引導一個人改變自己想扮演的角色。25
日鐵可以提出更有利於美國的交易，陳剛需要的則是指控接受法律檢驗。追加承諾與要求正當程序，是兩種不同的回應。這裡的不平等相當嚴峻：有的人還在談合作價格，有的人已須為自己的工作辯護。26, 27
投資承諾如何成為工作的保障
到了2025年，川普把重新議價寫進更廣泛的政策。4月2日的對等關稅命令不只規定加稅，也明列降低或縮小關稅的條件，包括貿易伙伴在經濟及國家安全上與美國充分對齊。這使市場待遇與政治合作直接相接：既有往來本身不保證原有條件，對方還須提出下一步的讓步。日鐵式的問題，因而不限於一樁收購。28
面對這種要求，撤退只是可能的回應之一。日鐵完成收購，台積電擴大赴美投資，JETRO的在美日企調查也記錄了持續擴張的意向。這些行動者仍在尋找當地市場的機會，同時改變自己取得保障的方式。29, 30, 31
台積電2020年宣布亞利桑那計畫時，就把美國聯邦與州政府的支持列為條件。它預計投入的120億美元是一個多年計畫，不是完成的支出。在這個起點，海外製造已經是一場企業與政府互相提出承諾的安排；將它寫成純粹市場選址，或完全由川普命令搬遷，都忽略了公告裡明說的相互依賴。32
拜登政府在2024年確定最高66億美元的CHIPS直接補助，款項隨建設、生產與商業里程碑撥付。它把企業承諾接入了有預算、審查與履約條件的政策工具。2025年3月，川普重返白宮後，台積電再宣布將美國投資規畫增加到1,650億美元，內容包含新增晶圓廠、先進封裝及研發。企業同時強調AI客戶需求與政府支持。33, 34
沿著同一個計畫往前看，比把每任總統的新聞照片分開看更有意義。工廠需要跨越任期才能蓋成；補助與新增承諾，卻在不同政治工具之下形成。美國要求在地產能，企業要求可行的投資條件，客戶要求供貨。這些要求可以暫時相接，並不因此變成同一項利益。承諾金額愈大，也不能單憑金額判定哪一方掌握了最後的主導權。35, 36
同時，台積電仍須維持在中國的既有工廠。2026年提交的年報記載，南京廠的VEU授權於2025年底終止後，改以年度出口許可維持所需設備等物項的供應。公司說營運未因此中斷，也提醒許可未必能持續或及時續發。這裡最重要的變化不是地圖上少了一座工廠，而是同一座工廠的延續被置於新的時間條件之下。37
亞利桑那的擴張與南京的續接同時發生。地理上的分散，伴隨各地不同的許可與支持安排；公司既在增加投入，也在維持舊的依賴。以國家為單位的「選邊」，仍無法概括這些工作。38, 39
日本的熊本布局還有自己的需求。2024年JASM第二廠公告由台積電、Sony、Denso及Toyota共同發布，將日本政府支持與汽車、工業等客戶需要放在一起。日本在這裡參與的是技術、股權與市場的組合，而不只是接收美國重新分配的產能。東亞國家之間的合作，能增加某些選擇，也會建立新的相互依賴。40
JETRO在2025年9月調查在美日企，回答未來方向的650家公司中，48.3%預期在往後一至兩年擴張，接近前一年的48.6%；在地需求是重要理由。這是意向調查，不能當成已實現投資，卻足以反駁「政治風險一升高，企業便一致退出」的推論。市場仍有吸引力，增加在地投入有時正是應對風險的方法。41
企業能投入更多資本，與個人能承受更多變動之間，沒有自動的傳遞關係。美鋼的黃金股制度要求，Granite City在2027年6月18日前若要關閉、停用或出售，原則上須取得政府同意，但條文設有暫時停用等例外。這是一項有期限、有例外的政府同意權。工人仍要問：它如何保障自己的工作？42
2025年9月，公司曾打算停止向Granite City供應鋼胚，後來撤回。工會記錄了會員動員與政治施壓；白宮則表示曾威脅動用黃金股權力。這些紀錄能確認計畫逆轉，無法將因果全部判給一方。更重要的是，已獲批准的交易並沒有替現場工作者取消爭取條件的需要。43, 44
2026年3月，美鋼確認B高爐已重啟，並表示為高爐運轉僱用了約400人，理由是客戶需求。這是實際生產與僱用的進展。45 地方工會主席Craig McKey在較早談重啟計畫時說：「兩年半以來一直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這一天真的到來，簡直難以置信。」收購可以有一個完成日，工人的等待卻早已跨過幾輪承諾。46
同年9月，工會仍在協商企業繼承既有義務的條款，以及電氣安全訓練、急救設備等現場事項。公司10月9日更新的網頁明言，新約談判仍在進行。國家要求資本留下以後，工作者還須繼續把「留下」變成可以安全工作、取得福利、追索責任的具體安排。47, 48
陳剛的經歷在另一個領域提出相似的問題。逮捕後一週，MIT校長Rafael Reif公開說明，南科大合作的款項由MIT取得，用於多位師生的研究與教育，陳剛是代表學校主持合作。這使「個人能不能撐過去」成為機構願不願承擔責任的問題。一所大學如果鼓勵教授建立國際合作，便不能在這些合作遭到重新解釋時，只剩教授自己回答。49
因此，留下的能力不應被當作個人韌性來讚揚。企業可以以資本、客戶與技術爭取位置；工人透過組織要求承諾可被執行；研究者需要法律支援與學術共同體。它們所處的風險不同，卻都表明，持續工作是一項必須有人供給的條件。所謂適應，常常包含別人替你分攤了多少成本。50, 51, 52
創作者如何選擇合作的代價
到這裡，問題似乎是把保障做得更牢。但日鐵與工會已提醒我們，保障本來就有不同的對象：企業要經營空間，工人要可以追索的義務。到了文化工作，分歧更進一步。人們可能判斷，若留下的代價是不能說某些話，就必須改變這段關係。於是要問的不只是誰能使合作延續，還包括合作延續下來，是為了讓誰做什麼。53, 54
《零日攻擊》製作人鄭心媚談到她在影視業遇見的限制：為了對中國銷售，作品常把台灣地名架空，連警察制服上的國徽都成了問題。香港國安法與俄烏戰爭，進一步促使她製作台海危機題材。這條因果線有中國政府的作為，也有另一場戰爭帶來的認識；它不能被收編成川普政策在文化界的回音。55
聯電創辦人曹興誠則在自己的推薦序中，記下2023年與鄭心媚等人見面、答應投資新台幣2,000萬元的決定。他的理由包括對題材的認同，以及替計畫的募資開頭。到2025年寫序時，他仍相信美國具有嚇阻中國動武的能力。對美國的信任與對台灣文化製作的投入，在他的公開說明裡彼此支持。56
這筆錢讓科技產業累積的資源被投入另一種未來：支持一部未必能兼顧所有市場的作品。當人不再把保留最多商業選項當成最高目標，避險就不再足以描述其行動。有人會承擔新的風險，因為他想改變可被公開想像的事情。57
但同一個劇組，也無法均等地承擔這份公開性。鄭心媚說，有工作人員因自己或家人在中國的工作而選擇匿名。匿名者、在鏡頭前出現的演員與提供資金的人，暴露在不同的風險之下。這不只是作品內容的政治：在成品抵達觀眾之前，政治已經進入署名、生計與誰能被看見的決定。58
日本演員高橋一生卻公開提出另一種參與理由。2025年8月，他在給日本記者會的訊息裡，強調吸引自己的是劇作與人物，而非藉作品宣示政治立場。他與製作人強調的社會責任並不完全重合。同一件跨國作品，容納了不完全相同的理由。59
高橋的說法使前面的問題發生變化。日鐵需要說明自己的利益如何服務美國利益，跨國創作卻不以共同宣示政治立場為前提。因此，「對齊才能取得保障」也不能充當所有合作的理想。人們需要的支持，有時正是讓不同目的可以共存，讓工作的意義不被提供資源的一方完全決定。60, 61
這使「重新議價」必須再分成兩層。政府能改變繼續合作的條件，卻不能單憑權力決定一個人究竟想做什麼。有人要求原先的工作被公平對待，有人希望另建機構，有人願意放棄部分市場。要理解政治如何進入生涯，須同時追蹤規則改變和工作目的的改變；只看其中一層，便會把選擇寫成服從。62, 63
de Seta後來也修正了最初吸引自己學中文的想像。他在2020年論文中批評，把中國放進遙遠未來，和把它鎖在古老過去，都可能剝奪當地人在共同的現在中自我表述的空間。這對職志研究同樣是一個要求：不能只問一個人的經歷證明哪個國家將勝出，還要讓他有機會改變我們原先用來理解這個年代的問題。64
交流如何保留不同於國家競爭的用途
不願接受某些條件，未必只剩退出。人們還會嘗試重做相遇的方式。2017年的台北，藤原ちから與ADAM藝術家實驗室的參與者，面對快速向國際來賓推介自己的安排，改以《島嶼酒吧》讓人坐下、調酒與交談。藤原後來回顧，川普與杜特蒂上台，使他更強烈注意世界的分隔；但作品的具體方法，是在合作者的日常接觸中生成的。政治加強了問題，沒有直接寫好答案。65
《島嶼酒吧》由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的實驗延伸成2018年台北藝術節委託，Scarlet Yu、藤原與李銘宸共同推進，此後在亞洲不同地方發展。機構提供的場地、時間與資金，使藝術家有餘地調整交流的形式。這種支持的價值，並不只在送出更多藝術家；也在於受支持的人能否反過來修改機構安排的節奏。66
同一個年代裡，維持跨境關係還有較不顯眼的制度工作。de Seta曾因居留限制離開台灣，後來在2018年申請就業金卡。他在2019年的公開訪談中，將不綁定單一雇主的工作許可，說成職涯過渡期的穩定來源。國家的介入因此並非只有收緊一個方向：制度也可以承認混合型、非典型的工作，使人不必先取得一份標準職位，才有機會繼續。67
機構能提供相遇的場地，卻未必能供給相遇之後繼續工作的時間。金翎在2024年夏天就決定辭去紐約的大學行政工作，回台北專注譯寫。留在紐約，意味著以正職支撐下班後的文學工作；辭職，又要面對自由業的生活成本與醫療保障。台北的家人與日常生活條件，使她能重排這些關係。決定先於美國大選與《臺灣漫遊錄》獲獎，文學的國際承認和創作者的生活所在，沿著不同的理由形成。68
她仍在跨語言工作，也在改變跨語言閱讀的方式。金翎說，她與Graywolf編輯Yuka Igarashi一起嘗試多語、註解和腳註的複雜組合；她欣賞小說讓殖民地居民仍有幽默、飲食和愛情，不被苦難概括。這種合作保留了彼此理解所需的曲折，沒有把作品處理成可以立即辨認的國家訊息。譯者住在哪裡，與文學可以通往哪裡，於是成為兩個可以分別安排的問題。69
這些制度各有門檻與偏好。它們值得區分的地方，在於是否留下了協商空間：研究者能否反對一項分類，藝術家能否改變交流節奏，工作者能否在企業交易完成後繼續要求更好的條件。關鍵不只在保障能維持多久，也在誰能援引它、誰能對它提出異議。只有接受批准的人得以繼續，與後來的人也能依循同樣程序爭取位置，是兩種不同的延續。70, 71, 72
讓工作的時間長於一次政治交易
2026年2月，美國最高法院在Learning Resources等案件中認定，IEEPA沒有授權總統徵收關稅。原告包括小企業與州政府。這不是所有川普貿易措施一併失效，卻是一個實質界線：即使總統將經濟關係描述成緊急威脅，仍須說明國會究竟授予了什麼權力。國家內部還有能被動員來限制行政權的制度。73
同一天，川普又依另一部法律發布臨時進口附加費公告。一次訴訟勝利因而沒有讓經營環境立刻回到原點。它限制了一種工具，行政部門則尋找別的工具；對需要安排下一季訂單的人而言，一項關稅授權爭議的裁判與工作上的可預測性，仍有距離。這段歷史提醒我們，制度保障需要持續維護，不能被想像為終於抵達的一個安全地點。74
回到開頭，日鐵的收購確實完成，Granite City也恢復了高爐生產。新增機會與新增政治條件可以同時存在。真正要問的是：誰能要求機會延續？誰必須為條件的下一次改動，再付出一段無法收回的時間？75, 76
川普將經濟及安全上的對齊，明白寫成可能取得較好市場待遇的條件；司法部在第一任期採用的中國關聯框架，則使研究合作面對新的懷疑。這些做法有不同的法律工具與後果，共同使既有關係需要額外的政治辯護。77, 78 但人們還能藉由政策調整、區域協定及訴訟，改變保障的來源。川普為這個年代施加了強烈方向，沒有取得它的全部決定權。79, 80, 81
將它放回人生，就會看見政治交易最不容易處理的部分：已投入的時間不能重新議價。科學訓練、工人的等待、創作者需要的日常，不會因一份新公告而從頭計算。82, 83, 84 衡量一項安排是否值得，不僅要看它能開出多少機會，也要看它是否讓人有能力繼續做自己已經選擇的工作。
在MIT公開承擔合作責任、工會持續協商、藝術家改造交流形式的行動裡，可以看見另一種承諾的來源：人們不只向掌權者要求一次許可，也試著建立可以反覆使用、共同維護的工作條件。85, 86, 87 能否讓這些條件長於一次政治交易，是川普年代留給跨境人生的問題，也是人們仍在共同回答的問題。
資料與閱讀範圍
本文以公開政策文件、公司與工會紀錄、當事人寫作及原始訪談，交叉閱讀Vocations的職志檔案。它不以個別軌跡推估整體人口的態度或損益。公司宣布的投資與工作數，和已實現的生產及僱用分開處理；當事人的動機依其公開說法呈現。資料查核至2026年10月12日。法規與關稅文件用於辨認歷史變動，不提供現行稅率或法律意見。
日本製鐵，〈Statement about Acquisition of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〉，2024年3月15日。公司原文。↩︎
日本製鐵與美國鋼鐵，回應拜登阻止收購的聲明，2025年1月3日。公司原文。本文只據以確認決定及公司回應，不採其「違法」指控為司法結論。↩︎
美國總統，〈Regarding the Proposed Acquisi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 by Nippon Steel Corporation〉，2025年6月13日，特別是第3及第4節。命令全文。↩︎
日本製鐵與美國鋼鐵，〈Nippon Steel Corporation and U. S. Steel Finalize Historic Partnership〉，2025年6月18日，頁1至3。公告PDF。新增投資為承諾，非實支。↩︎
USW，〈USW: Attention on USS Deal May Wane, But We’ll Still Be Here〉，2025年6月18日。工會聲明。↩︎
美國總統，〈Regarding the Proposed Acquisi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 by Nippon Steel Corporation〉，2025年6月13日，特別是第3及第4節。命令全文。↩︎
Gabriele de Seta，〈Sinofuturism as Inverse Orientalism: China’s Future and the Denial of Coevalness〉，《SFRA Review》50.2，2020年。論文全文。↩︎
Kyle Handley與Nuno Limão，〈Policy Uncertainty, Trade, and Welfare: Theory and Evidence for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〉，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》107.9，2017年，頁2731至2783；本文主要使用導論、進入市場成本的模型說明及結論；未把2001年前後的實證數字移用為川普政策的效果。作者提供的全文。↩︎
中華民國行政院經貿談判辦公室，2016年8月16日通過之新南向政策綱領，尤其人才、區域合作及風險管理各節。綱領全文。↩︎
美國貿易代表署，〈The United States Officially Withdraws from the Trans-Pacific Partnership〉，2017年1月。官方公告。↩︎
美國貿易代表署，Section 301擬議措施公告，2018年4月3日。官方公告。此處指程序展開，未將4月提案誤作當天生效的關稅。↩︎
日本外務省，《Diplomatic Bluebook 2024》，第3章，〈Efforts to Expand the Free and Fair Economic Order〉，CPTPP一節。官方歷史說明；另見2018年3月9日簽署公告。↩︎
Dario Caldara、Matteo Iacoviello、Patrick Molligo、Andrea Prestipino與Andrea Raffo，〈The Economic Effects of Trade Policy Uncertainty〉，2019年，International Finance Discussion Papers 1256；本文使用頁1至8的方法、指標與機制說明，不把模型推估當成逐一企業的觀察結果。作者研究全文。↩︎
Henry Farrell與Abraham L. Newman，〈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: How Global Economic Networks Shape State Coercion〉，《International Security》44.1，2019年，頁42至79，尤其頁45至46、51及56至58。論文全文。↩︎
MIT機械工程系，〈MIT and SUSTech Announce Centers for Mechanical Engineering Research and Education at MIT and SUSTech〉，2018年6月19日；簽約日為6月15日。合作公告。↩︎
美國麻州聯邦檢察官辦公室，陳剛逮捕及指控公告，2021年1月14日，附2022年撤案更新。司法部紀錄。指控不等於經法院認定的事實。↩︎
MIT機械工程系，〈MIT and SUSTech Announce Centers for Mechanical Engineering Research and Education at MIT and SUSTech〉，2018年6月19日；簽約日為6月15日。合作公告。↩︎
美國司法部長Jeff Sessions，China Initiative成立演說，2018年11月1日。司法部原文。↩︎
美國麻州聯邦檢察官辦公室，陳剛逮捕及指控公告，2021年1月14日，附2022年撤案更新。司法部紀錄。指控不等於經法院認定的事實。↩︎
美國麻州聯邦檢察官Rachael Rollins，陳剛案撤案聲明，2022年1月20日。聲明全文。此為撤案，非陪審團判決。↩︎
陳剛，MIT NanoEngineering網站公開聲明，寫於2022年1月撤案後，頁面未標日期。本人聲明。本文將職涯與家庭影響歸於其自述，未將他對執法動機的指控改成法院結論。↩︎
Elsa Kania與Joe McReynolds，〈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Should Review and Rebuild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’s China Initiative From the Ground Up〉，2021年2月22日。作者原文。本文不主張該文直接造成後來政策調整。↩︎
美國司法部助理部長Matthew Olsen，〈Remarks on Countering Nation-State Threats〉，2022年2月23日，Strategic Review各段。演說全文。↩︎
顏寧，2022年11月深圳全球創新人才論壇演說，SMART刊載。演說全文。本文依其自述說明制度建設動機，不推定其他未公開原因。↩︎
日本製鐵，〈Statement about Acquisition of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〉，2024年3月15日。公司原文。↩︎
美國麻州聯邦檢察官Rachael Rollins，陳剛案撤案聲明，2022年1月20日。聲明全文。此為撤案，非陪審團判決。↩︎
美國總統，Executive Order 14257，2025年4月2日，尤其第4節(c)款的經濟與國家安全對齊條件。命令全文。此為歷史文件，其IEEPA關稅授權後經2026年2月最高法院否定。↩︎
日本製鐵與美國鋼鐵，〈Nippon Steel Corporation and U. S. Steel Finalize Historic Partnership〉，2025年6月18日，頁1至3。公告PDF。新增投資為承諾，非實支。↩︎
JETRO，〈FY2025 Survey on Business Conditions of Japanese Companies in North America〉，2026年2月25日，頁4及26至27。調查全文。美國調查期為2025年9月4至25日，1,871家受邀企業有652家有效回覆，未來方向題為650家；未假定兩年樣本為完全相同的追蹤群體。↩︎
台積電，〈TSMC Announces Intention to Build and Operate an Advanced Semiconductor Fab in the United States〉，2020年5月15日。原始公告。↩︎
台積電，〈TSMC Announces Intention to Build and Operate an Advanced Semiconductor Fab in the United States〉，2020年5月15日。原始公告。↩︎
台積電，2025年度Form 20-F，2026年4月16日簽署，印刷頁3至4，PDF頁9至10。申報全文。年報亦稱截至申報時，相關出口管制變化尚未對當期營運結果造成重大影響。↩︎
台積電，2025年度Form 20-F，2026年4月16日簽署，印刷頁3至4，PDF頁9至10。申報全文。年報亦稱截至申報時，相關出口管制變化尚未對當期營運結果造成重大影響。↩︎
台積電、Sony Semiconductor Solutions、Denso及Toyota，〈熊本におけるJASM第二工場の建設について〉，2024年2月6日。聯合公告。本文不採其當時預定工期為2026年最新進度。↩︎
JETRO，〈FY2025 Survey on Business Conditions of Japanese Companies in North America〉，2026年2月25日，頁4及26至27。調查全文。美國調查期為2025年9月4至25日，1,871家受邀企業有652家有效回覆，未來方向題為650家；未假定兩年樣本為完全相同的追蹤群體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〈Fifth Amended and Restated Certificate of Incorporation〉，2025年6月18日，Article VI及Schedule 1。SEC申報章程。這是公開章程的同意權條款，不是未公開國家安全協議的全文。↩︎
USW，〈Not So Fast: USW Beats Back USS Effort to Shut Down Granite City Works〉，2025年9月19日。工會原始紀錄。當時高爐已停，但鋼胚加工仍進行；本文區分兩種作業。↩︎
Associated Press，白宮說明Granite City逆轉之報導，2025年9月22日。原始報導。白宮稱威脅使用黃金股權力，本文未將其說法當作獨立查明的唯一原因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〈U. S. Steel Restarts Granite City’s Blast Furnace B〉，2026年3月30日。公司完成公告。↩︎
USW@Work，2026年冬季號，頁23，〈Granite City Workers Celebrate Plan to Restart Blast Furnace〉，Craig McKey公開談話。工會刊物。此文談重啟計畫；本文以3月30日公司公告確認之後實際重啟。引文由英文譯出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2026年勞資談判Our Offer頁，更新於2026年10月9日。公司談判網頁。頁面仍稱談判進行中，所列條件是提案，未當成已批准新約。↩︎
MIT校長Rafael Reif，〈Letter to the Community re. SUSTECH Relationship and Professor Chen〉，2021年1月22日。校長公開信。↩︎
USW，〈Not So Fast: USW Beats Back USS Effort to Shut Down Granite City Works〉，2025年9月19日。工會原始紀錄。當時高爐已停，但鋼胚加工仍進行；本文區分兩種作業。↩︎
陳剛，MIT NanoEngineering網站公開聲明，寫於2022年1月撤案後，頁面未標日期。本人聲明。本文將職涯與家庭影響歸於其自述，未將他對執法動機的指控改成法院結論。↩︎
台積電、Sony Semiconductor Solutions、Denso及Toyota，〈熊本におけるJASM第二工場の建設について〉，2024年2月6日。聯合公告。本文不採其當時預定工期為2026年最新進度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〈Fifth Amended and Restated Certificate of Incorporation〉，2025年6月18日，Article VI及Schedule 1。SEC申報章程。這是公開章程的同意權條款，不是未公開國家安全協議的全文。↩︎
USW，〈USW: Attention on USS Deal May Wane, But We’ll Still Be Here〉，2025年6月18日。工會聲明。↩︎
鄭景雯，〈專訪《零日攻擊》製作人鄭心媚：怕再不做，台灣會變成香港〉，《天下》，2025年8月7日。原始訪談。匿名的理由是製作人公開轉述，未追查匿名工作者身分，也未將顧慮等同已受制裁。↩︎
曹興誠，〈「零日攻擊」推薦序〉，2025年8月31日寫成，9月3日刊載。本人原文。只使用本人投資決定與對美國的信念，未採其文中其他歷史、法律或軍事判斷為本文事實。↩︎
曹興誠，〈「零日攻擊」推薦序〉，2025年8月31日寫成，9月3日刊載。本人原文。只使用本人投資決定與對美國的信念，未採其文中其他歷史、法律或軍事判斷為本文事實。↩︎
鄭景雯，〈專訪《零日攻擊》製作人鄭心媚：怕再不做，台灣會變成香港〉，《天下》，2025年8月7日。原始訪談。匿名的理由是製作人公開轉述，未追查匿名工作者身分，也未將顧慮等同已受制裁。↩︎
磯部正和，2025年8月7日《零日攻擊》日本記者會報導，刊載高橋一生訊息。Cinema Today原始報導。↩︎
日本製鐵，〈Statement about Acquisition of 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〉，2024年3月15日。公司原文。↩︎
磯部正和，2025年8月7日《零日攻擊》日本記者會報導，刊載高橋一生訊息。Cinema Today原始報導。↩︎
Elsa Kania與Joe McReynolds，〈The Biden Administration Should Review and Rebuild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’s China Initiative From the Ground Up〉，2021年2月22日。作者原文。本文不主張該文直接造成後來政策調整。↩︎
顏寧，2022年11月深圳全球創新人才論壇演說，SMART刊載。演說全文。本文依其自述說明制度建設動機，不推定其他未公開原因。↩︎
Gabriele de Seta，〈Sinofuturism as Inverse Orientalism: China’s Future and the Denial of Coevalness〉，《SFRA Review》50.2，2020年。論文全文。↩︎
竹宮華美訪藤原ちから，2021年12月訪談、2023年10月重編，〈關於2020～2030年代的日本表演藝術②〉。原始訪談。↩︎
CNA原始訪談，〈Foreigners Tout the Benefits of Gold Card IDs〉，2019年4月6日，《Taipei Times》。公開報導。本文只使用de Seta自願公開的職涯資訊，非現行居留制度指南。↩︎
Booker Prizes，楊双子與金翎訪談，2026年3月16日。主辦方原始訪談。網頁標頭後來更新為得獎者，本文未因此把得獎時間提早。↩︎
竹宮華美訪藤原ちから，2021年12月訪談、2023年10月重編，〈關於2020～2030年代的日本表演藝術②〉。原始訪談。↩︎
CNA原始訪談，〈Foreigners Tout the Benefits of Gold Card IDs〉，2019年4月6日，《Taipei Times》。公開報導。本文只使用de Seta自願公開的職涯資訊，非現行居留制度指南。↩︎
美國最高法院，Learning Resources, Inc. v. Trump，2026年2月20日，法院意見第III部分及相關程序史。判決全文。↩︎
美國總統，〈Imposing a Temporary Import Surcharge to Address Fundamental International Payments Problems〉，2026年2月20日。公告全文。此處僅分析當日改用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的歷史選擇，未主張其公告稅率在10月仍有效。↩︎
日本製鐵與美國鋼鐵，〈Nippon Steel Corporation and U. S. Steel Finalize Historic Partnership〉，2025年6月18日，頁1至3。公告PDF。新增投資為承諾，非實支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〈U. S. Steel Restarts Granite City’s Blast Furnace B〉，2026年3月30日。公司完成公告。↩︎
美國總統，Executive Order 14257，2025年4月2日，尤其第4節(c)款的經濟與國家安全對齊條件。命令全文。此為歷史文件，其IEEPA關稅授權後經2026年2月最高法院否定。↩︎
美國司法部長Jeff Sessions，China Initiative成立演說，2018年11月1日。司法部原文。↩︎
美國司法部助理部長Matthew Olsen，〈Remarks on Countering Nation-State Threats〉，2022年2月23日，Strategic Review各段。演說全文。↩︎
日本外務省，《Diplomatic Bluebook 2024》，第3章，〈Efforts to Expand the Free and Fair Economic Order〉，CPTPP一節。官方歷史說明；另見2018年3月9日簽署公告。↩︎
美國最高法院，Learning Resources, Inc. v. Trump，2026年2月20日，法院意見第III部分及相關程序史。判決全文。↩︎
美國麻州聯邦檢察官Rachael Rollins，陳剛案撤案聲明，2022年1月20日。聲明全文。此為撤案，非陪審團判決。↩︎
USW@Work，2026年冬季號，頁23，〈Granite City Workers Celebrate Plan to Restart Blast Furnace〉，Craig McKey公開談話。工會刊物。此文談重啟計畫；本文以3月30日公司公告確認之後實際重啟。引文由英文譯出。↩︎
MIT校長Rafael Reif，〈Letter to the Community re. SUSTECH Relationship and Professor Chen〉，2021年1月22日。校長公開信。↩︎
美國鋼鐵，2026年勞資談判Our Offer頁，更新於2026年10月9日。公司談判網頁。頁面仍稱談判進行中，所列條件是提案，未當成已批准新約。↩︎